这不是傅渊渟第一次来毒龙潭,在他过往十八年的人生里,这个地方始终是他的噩梦。
当年沈喻篡权夺位,将傅渊渟的父母活活丢下毒龙潭,如今傅渊渟也要让他在这潭水里烂成腐骨。
沈喻点破自己的身份在傅渊渟意料之中,他已经藏了十八年,早就藏够了。
傅渊渟唯一在意的,只有步寒英的态度。
事实证明,十年生死共患难,在危险当前,步寒英依旧为傅渊渟撑开了那把伞,剑锋直指沈喻咽喉。
明知生死关头,傅渊渟在那一刻根本无法克制自己上扬的嘴角,他终于能够坦然面对步寒英,再无顾忌地交托后背,哪怕是在命悬一线的时候,他也能够把自己的性命放在步寒英手里,拼尽全力去博一线生机。
如他所料,步寒英始终没有放手,更没有牵动他半分,玄蛇鞭缠住石柱,带着两人逃出鬼门关,甫一站稳身形,傅渊渟刚要回头笑一下,就看见步寒英跪倒下来,颤抖的手捂住左眼,指间鲜血淋漓。
傅渊渟的笑容凝固了,刚才升起的坦然再次烟消云散,他狼狈地转移了视线,奔向沈喻,以伤换伤,像一条发疯的恶狼,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忘记刚才看到的那一幕。
可直到沈喻死不瞑目地倒下,傅渊渟仍不敢回头看步寒英。
这一刻他难得慌乱,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样弥补,脑子里转悠了千百种念头,唯独没想过一件事——
自今日起,他们没有了以后。
步寒英的剑有多快?
傅渊渟看过无数次,却还是头一回亲自尝到。
早在当年结拜的时候,傅渊渟就知道自己跟步寒英其实是不该为谋的殊途人,哪怕他披上画皮换来一时同道,早晚也要半路离分,好一点是江湖两相忘,再坏就是刀剑相向。
因此,在步寒英选择为了那些人拔剑的时候,傅渊渟其实不觉意外,也不觉得太难受,只是有些可惜。
昔日结拜,他们是在古老破旧的小道观里,如今割袍断义,也没换个庄重高绝的地方,而是在这满目狼藉的地宫里,好像这段情义从头到尾就是破烂旮旯百衲衣,缝缝补补未完好,始终上不得台面。
剑气如虹,步寒英出手向来留三分余地,头一回急攻抢招,却是对着自己。
面对这般强弩之末,傅渊渟有把握在一百回合内将人拿下,偏偏选择了拖延战,他还抱着妄想,想要看步寒英认输,想要让这人反悔,收回刚才那些伤人伤己的话。
步寒英若是服软,傅渊渟不吝于退步。
可惜他们俩针尖对麦芒,谁也不肯先让。
剑势连绵不绝,长鞭环环相扣,点到即止只有短短一瞬间,这一战竟逐渐转为死决,白衣黑袍相缠斗,剑锋如龙蛇疾走,双手似莲花盛放。
最后一回合,步寒英顺势欺近身前,一剑刺向傅渊渟心口,后者一掌聚力拍出,悍然打向步寒英天灵。
这该是同归于尽的结局。
千钧一发之际,傅渊渟脑海里如同走马观灯,十年光阴化为流水,在此刻汹涌而来,他的眼神涣散了刹那,动作也停滞下来,逼命一掌堪堪停在步寒英面前。
与此同时,凌厉一剑穿胸而过。
傅渊渟想笑,却疼得笑不出来,他如约放走了所有人,包括想要以绝后患的季繁霜,等到那些人影全部消失,他才缓缓倒下。
陆无归接住了他,大声呼喊医师,傅渊渟意识迷糊间,目光仍落在那串血红的脚印上。
那些脚印好像活了过来,变成一道道影子,仔细看去,是并肩谈笑的人。
十年生死共患难,兄弟同心过万山,曾为红颜歌三百,而今曲终人尽散。
江湖人这一辈子,有几个十年?
就算长命百岁,能有知己挚爱相伴的日子,也不过这一个十年。
就此,一刀两断。
傅渊渟的继位大典,办得十分盛大。
黑道各大门派掌门都亲自带人前来观礼,不等逢年过节,整座娲皇峰已幻化为火树银花不夜天。
众人敬酒祝祷,傅渊渟来者不拒,生生把自己给喝吐了。
宴散之后,新收的弟子周绛云扶着他去休息,路过一棵百年老树,傅渊渟醉眼迷蒙间看到了什么,用力挥开了周绛云的手,跑到树下数了半晌,别说木牌,一条红布也没见到。
昏沉的酒意,在这一刻忽然醒了大半。
周绛云被他推了一把,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,连忙跑了过去,又不敢伸手去扶,不知所措。
傅渊渟转头看着他,问道:“你今年……多大了?”
周绛云愣了一下,赶紧道:“回禀师父,徒儿今年十四岁。”
“十四啊……”傅渊渟呢喃两句,“小了两岁,个头倒跟他那时候差不多呢……”
周绛云下意识问道:“师父想到了哪位故人?”
傅渊渟正要开口,忽又止住,像是被人兜头打了一耳光。
刚才浮起的一丝笑意转瞬不见了,傅渊渟回头看着那棵空荡荡的老树,面无表情地道:“没有故人了……这棵树碍眼,砍了吧,马上砍。”
周绛云满头雾水,又不敢忤逆他,转头去拿了一把斧子,奋力砍起树来。
劈砍声不绝于耳,落叶簌簌掉下,傅渊渟站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,看着眼前这棵大树逐渐倾倒,记忆里的那棵树也像是轰然倒下了,连同那些写满字迹的红布木牌,一起砸得稀巴烂。
他转过身,独自往住处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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